初探慕容
枕着这沾染了前世今生、如同诅咒般缠绕着他的气息的枕头。
闭上眼,脑海中翻涌的,不再是前世那无边无际的绝望和痛悔。
而是对余生能与她携手共度的、无数甜蜜而清晰的期盼与想象。
三日后……
她的嫁衣……
她的笑靥……
她那一声独属于他的夫君……
这些念头,如同最甘甜的蜜糖,暂时麻痹了心底那深不见底的焦躁与痛楚。
这样四舍五入一下……
萧景珩将脸更深地埋进那残留着她气息的枕头里,手臂环抱住冰冷的锦被,仿佛拥抱着一个虚幻的形体。
今夜,他与她也算是在这昭华殿里,隔着重重楼阁与夜色……
共枕眠了一场罢。
……
在慕容府的第一夜,沈青霓睡得并不安稳。
尽管那熟悉的昭华殿熏香带来了一丝虚假的慰藉。
但陌生的床榻、陌生的环境,以及心头沉甸甸的、对未来三日乃至更远的未知,都让她无法真正放松。
卯时一刻,天光尚未完全透亮,她便已睁开了眼睛。
身处他府,终究是客。
慕容寺卿此时应还在上朝途中,慕容夫人那边,估摸着也才刚起。
她有足够的时间将自己收拾妥当,再去拜见这对名义上的父母。
礼数周全些,总归是好的。
即便无人会因此苛责她,这慕容家女儿的戏码,既然开了场,她便打算尽力演得圆满。
坐在妆台前,铜镜映出一张带着些许倦意的柔白面容,因刚刚净过面,鬓角微湿,透着浅淡的粉晕。
霜降手脚麻利,拿起细白的妆粉饼,用粉扑极轻地沾了薄薄一层,小心翼翼地在她面上均匀敷开,提亮肤色又不过分厚重。
接着,她挑了一盒色泽柔和的胭脂膏,用中指指腹蘸取少许,在自己掌心滴上一点清水,娴熟地晕开、调匀。
直至调出最自然最适宜的粉润色泽,这才用指腹轻轻点染在沈青霓的双颊,晕开两抹如初绽桃花般的浅绯。
眉心处,霜降取来细如毫发的朱砂笔,屏息凝神,在她光洁的额心勾勒出三瓣精巧重叠的花钿纹路。
待墨迹微干,又取过一枚同纹样的、薄如蝉翼的金箔花钿,用小镊子仔细地贴上。
最后,在眼角处晕开极淡的绯色胭脂,再点缀上几不可见的碎金箔,瞬间将那份清丽中蕴藏的惊人媚色点亮。
口脂选的是温柔不张扬的烟粉色,润泽地涂在唇瓣,不显突兀,只衬得唇形饱满,气色极佳。
趁着霜降在她脸上细细描画的时间,沈青霓闭上眼,试图再小憩片刻,养养精神。
直到霜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低声唤道:“姑娘,该选首饰了。”
沈青霓有些迷茫地睁开眼。
妆台上已摆开了几个打开的锦盒,珠光宝气,琳琅满目。
赤金的、点翠的、嵌宝的……皆是价值不菲,想必也是萧景珩或者慕容府提前备下的。
霜降拿起一支赤金凤尾玛瑙流苏簪,在她乌黑如云的鬓边比划着,流苏垂坠,玛瑙殷红,华贵非常。
“这个怎么样?瞧着很衬姑娘今日的妆容。”
沈青霓的目光在镜中自己那张被精心雕琢过的面容上停留片刻,仍带着初醒的恍惚。
视线缓缓扫过桌面的饰品,最终在一个单独摆放的、更为小巧精致的紫檀木盒上顿住。
那里面,静静躺着萧景珩昨日送她的那支簪子。
心头倏然一紧。
这支簪子……他送了她两遍。
前世,也是在婚前。
那时的她,心如死灰,一心求死,对这代表着束缚与未来的情意避之不及。
随手便将它丢进了妆匣最底层,连同他那份不被期待的心意一同尘封。
如今再见到这似曾相识又更为精巧的物件……
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百感交集。
若早知今日,无论怎样曲折,最终仍会为他留下、与他纠缠……
当初是不是也可以……不必那般决绝,不必用那样伤人的方式,将一切都推向无可挽回的深渊?
她伸手,轻轻打开了木盒。
鸾鸟衔珠,金丝缠绕成舒展灵动的尾羽,垂下的流苏末端,是数枚含苞待放的牡丹花形金珠。
花蕊处,镶嵌着细若尘埃、却闪烁着夺目火彩的红宝石。
工艺之精湛,心思之巧妙,更胜前世。
可沈青霓只能沉默,指腹轻轻拂过那冰凉的金质牡丹,金珠流穗扫过她的手背,带来细微的痒意。
正如萧景珩与她每分每秒相对时,都在承受着前世累积、如今愈发沉重的愧疚与自责的煎熬……
她与他相处的每一刻,也同样在清晰地、痛楚地认识到。
自己曾辜负过的,是怎样一份深重而真切的情意。
这份认知,如同细密的针,扎在心上。
“姑娘……是要戴这只吗?”霜降见她对着那簪子久久不语,试探着轻声询问。
沈青霓抿了抿唇,眼底那瞬间翻涌的复杂情绪被强行压下。
她摇了摇头,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留恋。
最终还是将那支承载着太多前尘与心事的金簪,轻轻放回了紫檀木盒中,合上了盖子。
“不必了,”她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泠,“就刚才那只吧。”
这支簪子,太过华贵,太过招眼。
她现在,终究还不是名正言顺的靖王夫人,身处慕容府,寄人篱下,低调谨慎才是上策。
霜降应声,重新拿起那支赤金凤尾玛瑙流苏簪,稳稳地簪入她发髻。
待到一切妆扮妥当,已是辰时二刻。
外间天光大亮,慕容府的下人们也开始忙碌起来。
“时辰正好,”沈青霓起身,目光掠过窗外庭院里被晨光镀上金边的花木。
“去给父亲母亲请安,或许……还能赶上早膳。”
这倒是难得的机会……能在别人家做客,过几日看似平常的日子。
在这偌大的京城,她已无家可归,也无真正可随意亲近往来的闺中密友。
嫁入王府之后,重重深院,森严规矩,只怕更难得这样寻常人家的烟火气了。
与慕容府这几位弟妹相处……
沈青霓缓步向外走去,霜降紧随其后。
若他们品性端良,处得亲近些,便是真当他们是弟弟妹妹,似乎……也没什么不可。
毕竟……
她想起昨日慕容夫人那极力掩饰却依旧透出的紧张逢迎,以及慕容寺卿眼底那抹精明的算计。
比起她真正的生身父母,那些视她如棋子、弃子,甚至不惜以命相挟的所谓亲人……
这慕容府夫妇的圆滑世故与有所图谋,反倒显得平和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