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探慕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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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霓在慕容府那间精心布置、却又无比陌生的闺房里,沉入带着熟悉熏香的酣梦。

  而此刻的靖王别府,却有人彻夜难眠。

  烛火在书案上摇曳,将萧景珩孤绝的身影拉长,显得愈发深沉难测。

  下属几人垂手肃立,屏息静气,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书房内落针可闻,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无人敢劝一句“王爷早些安歇”。

  他面前堆叠着成摞亟待批阅的文书卷轴,可那墨黑的字迹仿佛都变成了扭曲的鬼影。

  一个字也未能真正映入他眼底,更遑论进入脑中。

  心是悬着的。

  哪怕她就在昭华殿,就在他的眼皮底下,被他精心圈养着,那份隐忧也只是如影随形地压抑了几分,从未真正消散。

  他总是担心着,会有意料之外的变数,会像指缝间的流沙,猝不及防地带走她。

  如今,她置身于慕容府那看似稳妥、实则与他隔了重重宫墙的院落里……

  三天!

  这看似转瞬即逝的时间,在萧景珩此刻焦灼的心里,却被无限拉长、放大,足以酝酿出无数种让他心惊胆战的变数。

  慕容府是他亲自挑选、算计过的,慕容寺卿的圆滑世故是他笃定其能办妥此事的依仗。

  道理都明白。

  可只要眼前看不见她,那颗心就如同被架在烈火上反复炙烤的顽石,躁动、灼痛,无法落地。

  指节无意识地蜷缩,捏着上好的狼毫笔管,指腹微微发白。

  “不行……”他低语,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强行压抑的沙哑。

  大后日便是大婚!

  若这三日都如此焦躁难眠,形销骨立,如何还能以最完满的姿态去迎娶她?如何能让她……满意?

  这别府,终究不是真正的靖王府。

  纵使他将这昭华殿布置得与靖王府内那处一般无二,连一花一木都试图复刻。

  可骨子里的赝品气息,又如何瞒得过她的敏锐?

  让她从慕容府慕容家女儿的身份出发,嫁入真正的靖王府,也正是基于这份考量。

  切断她对这处幻境的联想,让她踏进一个全新的、属于他的、同时也是真实的领地。

  此处,恐怕永不再来了。

  思及此,萧景珩凝滞的目光骤然一动。

  他猛地将手中的狼毫拍在堆积如山的文书上,霍然起身!

  “王爷?”身旁最近的心腹下属下意识地询问。

  萧景珩并未言语,只拂袖走出书案。

  早有伶俐的随从无声地提起一盏光线柔和的纱灯,沉默地在前引路。

  萧景珩的脚步并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固执的走向。

  路径曲折,熟悉的回廊在昏暗的灯光下延伸,穿过假山嶙峋的暗影,转过月色清冷的凉亭……

  目的地,唯有昭华殿。

  推开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时,萧景珩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口传来一阵沉闷而急促的悸动。

  他没有唤人入内,也无需点灯,浓郁的黑暗瞬间将他吞没。

  唯有几缕惨淡的月光,透过薄薄的窗纱,吝啬地洒落在地面、桌案、床沿,勾勒出屋内物件模糊而冰冷的轮廓。

  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一丝极淡、极淡的,属于她身上那独特的冷香。

  这屋子里的每一样东西,在她离开后,没有他的亲口谕令,无人敢动分毫。

  一切都凝固在她离开前的模样。

  萧景珩如同一个梦游者,在黑暗中无声地踱步。

  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冰冷的紫檀木妆台台面,脑海便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她端坐镜前,皓腕轻抬,对镜描眉点唇的娴静侧影。

  那时,镜中映出的,不知是疏离还是温顺。

  目光扫过窗边青瓷花觚里插着的几枝荷花,那是昨日清晨,他亲自在荷塘边挑选、剪下,命人送来的。

  花瓣在月光下呈现一种失血般的皎洁,边缘已微微卷曲起皱,显露出几分颓态。

  就像他此刻的心境。

  最终,他的视线,如同被磁石牵引,牢牢地锁在了那张拔步床上。

  层层叠叠的帐幔垂落着,掩去了内里的光景。

  她呢?

  在慕容府那张陌生的床上,可曾安睡?

  萧景珩心中掠过一丝自嘲般的酸楚。

  那小没心肝的……

  他在心底低骂了一句,带着一种近乎宠溺的咬牙切齿。

  或许,她早已睡得香甜,根本不会像他这样,被无休止的思念和焦虑啃噬得辗转反侧!

  他一步步走过去,坐在冰凉滑腻的床沿。

  俯下身,将脸深深埋入她曾枕过的、带着精美刺绣的锦枕之中。

  一股熟悉的、幽幽的暖香瞬间包裹了他。

  那是她发间、肌肤上特有的气息,混合着他精挑细选为她调制的香露味道,是他刻在灵魂里的、关于她的印记。

  萧景珩按在枕面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仿佛要将这残存的、虚幻的气息死死攥住,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再等三日……”

  他低沉的声音在空寂的房间里响起,如同自语,又如同对着虚空中的某个存在立下誓言。

  “就三日……”

  不会更久了。

  三日后,她将真正属于他。朝夕相对,形影不离。

  他是她的夫君,是她唯一的依靠。

  而她,也将成为他唯一的救赎,是他甘愿奉上一切、甚至生命去供奉的神明,是他此生唯一的主宰。

  他脱下厚重的锦袍外裳,只着中衣,掀开那冰冷如水的锦被,躺在了她曾睡过的位置。

  上一次这样躺在这里,是在什么时候?

  是在前世……她死后。

  那时,偌大的世间,除了那座孤寂冰冷的坟茔,只有这间还残留着她气息的房间,能证明她曾真实地、鲜活地存在过。

  他日日夜夜流连于此,不饮酒买醉,不颓废消沉,甚至在外人眼中,他依旧是那个冷静自持、手握重权的靖王。

  无人知晓。

  当身处此地,目之所及,每一件她触碰过的器物,每一缕她留下的气息。

  每一次被勾起的、关于她的细枝末节的记忆……

  都如同最锋利的刀刃,将他牢牢钉在名为罪孽的十字架上,反复地、凌迟般地切割!

  时间成了最残酷的刽子手,无声地、缓慢地将他一片片凌迟。

  那些他曾用来欺骗自己、安慰自己的借口和辩解,在日复一日的煎熬中,被剥离得干干净净。

  露出底下血淋淋的、无法逃避的真相。

  这间昭华殿……

  曾是缠绵悱恻、醉生梦死的温柔乡;却也最终成了他万劫不复、永堕无间的阿鼻地狱!

  而此刻,他重新躺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