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枉自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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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与映雪听到萧景琰这番毫不掩饰、近乎撕破脸的刻薄言论,忍不住同时蹙紧了眉头。

  她们在府中虽与这位大爷接触不多,却也听闻过其胸无大志、沉湎酒色的劣名,可万万没想到,此人竟蠢钝、狂妄至此!

  王爷带着新婚夫人首次登门请安,行的是礼数,他竟能说出这等尖酸恶毒、毫无情面可言的话来?

  他说话前,难道都不曾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吗?

  霜降眼界向来通透,此刻心中更是疑窦丛生。

  王爷如今在府中、乃至整个盛京城,都是说一不二、权势煊赫的存在。

  若说老王爷和薛姨娘还在世时,他仗着几分宠爱任性妄为倒也罢了,可老王爷与薛姨娘都已故去快十年了!

  这位大爷……怎地还是半点认不清自己的处境与地位?这种自取其辱的愚蠢,当真令人费解!

  沈青霓听着萧景琰那充满怨毒与挑衅的恶言,眉心也不由自主地紧蹙起来。

  虽然她心知肚明,今日萧景珩带她来,确有故意招惹刺激萧景琰的成分。

  但亲耳听到这蠢货如此刻薄地诋毁她的心上人,一股无名火还是噌地冒了上来。

  她的心,终究是偏向萧景珩的,且偏得毫无道理。

  她不能再沉默地躲在他身后了。

  沈青霓深吸一口气,从萧景珩身后款款走出。

  她先是对着萧景琰的方向,规规矩矩地福身行了一礼。

  然而,那姿态虽是行礼,脊骨却挺得笔直,仪态端方中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贵气与倨傲。

  没有半分对所谓长兄的恭敬,反倒像是在施舍一个无足轻重的下人。

  礼毕,她缓缓抬眸,目光如淬了冰的利刃,直直刺向榻上那个形容猥琐、眼神怨毒的男人。

  红唇轻启,声音清泠,带着毫不掩饰的疏离与讥诮:

  “兄长此言差矣。妾身未嫁入王府前,便常听外人言道,兄长与王爷虽为同父所出。

  然品性德行,判若云泥。妾身彼时尚且不信,只当是世人口舌生非,捕风捉影。”

  她顿了顿,眼神里的轻蔑与冷意更甚,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砸在萧景琰脸上:

  “如今一见兄长真容,亲聆兄长高论……看来这传言,倒也并非全是空穴来风。”

  沈青霓这番话,堪称欲抑先扬的典范。

  她先是轻描淡写地提及自己曾不信外界流言,紧接着话锋一转,直言此刻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倒显得那传言也并非全然虚假。

  这巧妙的反转,越发将萧景琰此刻的尖酸刻薄、面目丑陋映衬得淋漓尽致!

  她并未停歇,清泠的声音如同冰珠坠玉盘,继续响起:

  “俗言道:礼尚往来。我夫君念及兄弟情谊,对您以礼相待,言语恭敬。可您呢?”

  她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锐利审视,如同无形的鞭子抽打在萧景琰脸上。

  “您不仅不懂投桃报李,反倒在王府新妇初次拜见时,便口出恶言,对我夫君极尽诋毁讽刺之能事!”

  她微微一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浅却冰冷至极的弧度。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钝刀子,狠狠地、缓慢地砸向萧景琰的心坎:

  “这……难道就是已故老王爷在世时,亲口教导您的礼数吗?!”

  这句话,如同惊雷!

  不仅点明了萧景琰无父无母的凄凉处境,更将没教养三个字,用最委婉、也最狠厉的方式,刻进了他的骨髓里!

  那份眼神中的鄙夷与讥诮,几乎要化为实质。

  萧景珩看着那道突然站到自己身前的娇小身影,竟有一瞬间的愣神。

  她的个子,堪堪只到他胸口,是那种他低头时,只能望见一个可爱发旋的高度。

  身型更是纤细娇小得仿佛稍一用力就能揉碎。

  但他从未、也绝不敢小觑过她。

  前世,他曾不惜一切代价,想要摧折她那身令他又爱又恨的傲骨,想要将她驯服。

  可最终的结果,却是他自己溃不成军,灵魂被她那宁折不弯、宁死也不肯对他有半点妥协的决绝,撕扯得粉碎,堕入无间地狱。

  很久以前,他就知道,她是一个柔韧到可怕的人。

  纵然身娇力弱,却从未因外力而动摇半分。

  对那个早已化作黄土、在他眼中一无是处的垃圾亡夫,她倾注了全部的爱意与忠贞。

  即使那个人已是黄泉路上的孤魂野鬼,即使他萧景珩嫉妒得发狂、用尽手段,她也吝于分给他一丝一毫的余光。

  他记不清两人之间有过多少次激烈的争吵,多少次他在无力的愤恨中。

  近乎卑微地祈求她能将那份炽热的爱意分一点给他……哪怕只是一点点。

  她很小,却拥有着足以支撑起整个灵魂的力量,有着最坚硬、最完美的外壳。

  他耗费了一生的光阴,穷尽了所有的偏执与疯狂,也未能在那外壳上撬开哪怕一分一寸的缝隙。

  可是现在……

  萧景珩近乎贪婪地注视着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

  他竟然被护在了她温暖的壳内?

  他不再是那个被她百般推拒、永远隔阂在外的外人!

  尽管萧景琰那些垃圾般的言语,根本不足以在他心中掀起半点波澜。

  但她还是毫不犹豫地站了出来,用她自己的方式,为他筑起了抵挡恶意的屏障。

  她……在为了他,与那个前世她曾倾心相爱、至死不渝的“亡夫”抗争!

  他终于被选择了一次。

  他不再是被舍弃、被拒绝、永远排在别人之后的那一个!

  巨大的震颤感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淹没了萧景珩的心脏。

  他曾刻骨铭心地恨着她的决绝冷酷,恨着她对所谓“忠贞”的冥顽不灵。

  可直到今日,直到此刻,当他真正成为那个被她选择、被她维护、被她纳入羽翼之下的人时,他才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这……是何等令人神魂颠倒的幸运!

  能拥有这样一个人,愿意义无反顾地为你反驳他人恶意,能在第一时间站出来,用自己的方式为你抵挡风雨……

  纵然她身形娇小,纵然她平日看起来温驯无害,毫无爪牙……

  但这种被坚定选择、被倾力维护的感觉……

  萧景珩望着身前那纤细却挺直如青竹的脊背,心尖滚烫,从未有过的满足感几乎要将他融化。

  他忽然觉得,暂时收敛起自己的爪牙,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小妻子努力为他讨公道的模样,感觉……出人意料地好。

  他没有她口中说的那么好,甚至内里早已腐朽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