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秤挑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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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爷?”顾傀不解地低声询问。

  萧景珩站在那里,身形微晃。

  一种近乎撕裂的踌躇勾住了他。

  胸腔里,是迫不及待要冲进去拥抱她的渴望!

  然而,在那渴望的底层,那片名为失去的、早已冷却凝固的阴影,却又在死灰复燃。

  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寒意,让他惶惑不安。

  诉诸于口?何其可笑。

  他最终只是极轻微地摇了摇头,甩开那瞬间的软弱,强迫自己迈开脚步,踏入了这方他亲手打造的海棠苑。

  这庭院,明面上景致错落,假山流水,花木扶疏,极尽风雅。

  可只有他最清楚,在那雕梁画栋、巧夺天工的表象之下,藏着多少精心设计的、足以令人瞠目结舌的暗桩。

  而就在他此刻踏足的土地之下……

  深埋着一座用整块黑曜石打造、内壁镶金嵌玉的暗牢。

  他反复告诉自己,他要与她好好过一辈子,相敬如宾,举案齐眉。

  可那心底贪婪的、独占的、永不满足的恶念,如同跗骨之蛆。

  万一有意外呢?万一她想离开呢?

  万一她忆起前世,眼中再次浮现憎恨呢?

  万一……她终究不是她呢?

  他不甘心的结局太多了,每一个不敢深想的万一,都像一把淬毒的刻刀,加深着他修建这暗牢的决心!

  他祈求上苍,但愿这牢笼,永世都只是无用的摆设。

  终于行至主屋门前。

  门上贴着精致的送子喜联剪纸,在烛光下投下吉祥的剪影。

  顾傀上前,轻轻叩响了房门。

  “夫人,王爷回来了!”

  门内静默了一瞬。

  萧景珩微蹙起眉,心底那根绷紧的弦轻轻一颤。

  就在那焦躁即将破土而出时,房门终于吱呀一声被拉开。

  霜降站在门后,脸上带着一丝未来得及完全掩饰好的、略显僵硬的不自然。

  萧景珩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丝异样,心头的躁动与阴郁瞬间翻搅了一下。

  但他面上依旧维持着温和的笑意,没有追问。

  他知道,此刻任何一点超出预期的波澜,都可能成为点燃他濒临失控情绪的导火索。

  他笑着,带着一身浓郁的酒气,抬步进屋。

  掀开垂落的珠帘,内室的景象映入眼帘。

  红烛的光芒被重重红帐晕染得愈发柔和暧昧。

  他的新娘,身披华美嫁衣,头顶着象征着归属与羞赧的厚重红盖头,正端坐在那张铺满喜果的拔步床边。

  那放在膝上的双手,十指正无意识地、紧张地互相纠缠、绞拧着,指节处已泛出明显的红痕。

  这姿态……

  像极了他初回慕容府请安时,她口是心非说着不怨他,却将指尖掐得发白的样子。

  那时只觉得那泛红的指节在阳光下格外好看,像染了胭脂的玉。

  此刻再看,却只剩下密密匝匝的心疼。

  天晚了。

  窗棂之外,星子稀疏闪烁。

  烛火在静谧中摇曳,光影婆娑。

  醉意混合着长久压抑的情感,如同潮水般冲击着理智的堤坝。

  萧景珩望着那朦胧光影中端坐的身影,心神一阵恍惚。

  他近乎无声地、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浓烈依恋与渴求,轻喃出口:

  “嫂嫂……”

  声音极轻,如同叹息,揉碎在烛影里。

  侍立在角落的霜降与映雪却听得真切,两人惊愕地飞快对视了一眼,眼中满是困惑与不解。

  王爷……怎么还叫夫人嫂嫂?

  而端坐在床沿的沈青霓,因距离稍远,又隔着重重的盖头,只隐约听到他似乎说了什么,却完全未能听清那两个字。

  萧景珩自己也猛地回过神来。

  长睫剧烈地颤动了一下,随即垂下,遮掩住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他极低地、自嘲地嗤笑了一声。

  笑自己的痴傻与魔怔。

  怎么……竟又叫错了?

  现在,她是他的妻,他的夫人了。

  再不是谁的嫂嫂。

  他抬手,示意霜降与映雪退下。

  两个丫鬟如蒙大赦,连忙躬身行礼,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内外。

  这方被浓烈红色包裹的天地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空气仿佛瞬间凝滞,弥漫着酒气、香烛气和她身上若有似无的、清浅的甜香。

  萧景珩站在原地,目光如同实质般缠绕着那个被光影勾勒出的、曼妙而模糊的身影。

  她穿着他亲手挑选的、最华美的嫁衣,坐在那里,像一件等待他亲手拆封的、举世无双的珍宝。

  他需要做的,只是走过去,用那柄玉秤杆,挑开那碍事的盖头。

  便能凝视那双或许会含羞带怯、或许会盛满情意的眼眸。

  然而……

  仅仅是站在原地,仅仅是远远地望着她,竟仿佛已耗尽了他半生的力气!

  像是穿越了无边荒漠、历经万水千山的疲惫旅人,终于望见了绿洲的粼粼波光。

  却在即将触碰到水源的瞬间,脱力地跌倒在咫尺之遥的沙地上。

  指尖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胸腔里那颗疯狂鼓噪的心脏,每一次跳动都带着疼痛与快慰交织的复杂。

  他深吸一口气,带着浓郁的酒气和一种近乎悲壮的决心,走向了那张铺着红绸的圆桌。

  桌上,静静地躺着一柄通体莹润的白玉秤杆。

  细长的杆身尾部,系着一簇鲜艳欲滴的正红流苏。

  他伸出骨节分明、此刻却隐隐发颤的手,将那玉秤杆紧紧握入掌心。

  冰冷的触感稍稍唤回一丝清明。

  他转身,握着那象征称心如意的玉秤,一步步走向他两世悲欢的源头,走向他所有执念与救赎的具象。

  走向那端坐的、属于他的新娘。

  沈青霓盖头下的视野一片猩红。

  她屏住呼吸,心跳如擂鼓。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沉稳而带着一丝侵略性的脚步声,正在一点点靠近。

  最终,一双嵌着金丝云纹的乌金朝靴,带着不容忽视的强大存在感,稳稳地停驻在她的面前,占据了那方寸之地。

  连呼吸都仿佛在这一刻微微滞住了。

  盖头下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紧张地紧盯着那双近在咫尺的靴子。

  羞怯如同藤蔓,紧紧缠绕住她的心脏,让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他要掀盖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