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绸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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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至王府巍峨的门槛前。

  “跨火盆,除晦气,迎新运……”司仪高亢的声音响起。

  一个燃烧着炭火的铜盆横亘在门前。

  萧景珩屏住了呼吸。

  这火盆里的炭火,他亲自检查过无数次。

  木炭只浅浅铺了一层底,火焰看似跳跃,实则温度温和,绝不会有燎着裙裬的危险。

  他所有的考量,所有的担忧,都密密地编织在这些琐碎的细节里。

  唯恐一丝意外会惊扰了她,会破坏这得来不易的圆满。

  盖头下的沈青霓看不见火光,只感觉到一阵暖意扑面而来,在丫鬟的提示下,她提起裙摆,稳稳地跨了过去。

  萧景珩紧绷的肩线才几不可察地松缓了一分。

  进入府邸,穿过层层庭院,最终抵达了灯火辉煌的正厅。

  厅内早已是高朋满座,满朝朱紫,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香烛与美酒混杂的气息。

  而最令人瞩目的,是端坐于主位之上的那道明黄身影。

  当今天子,竟亲临靖王府,为这场婚事主婚证礼!

  此等殊荣,堪称绝无仅有!

  萧景珩父母早逝,长兄萧景琰缠绵病榻已久,早已无法理事。

  请陛下证婚,既是借势,也是无奈之举。

  萧景珩的目光在主位旁象征兄长的空位上扫过,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嘲讽。

  他并非没有想过让那病榻上的萧景琰观礼。

  那个卑劣的念头曾在深夜一次次啃噬他。

  然而……

  他终究按下了这份疯狂。

  他太了解萧景琰那个蠢货了,被刺激之下,不知会在这大婚现场闹出何等不堪的丑事,那将是对她的亵渎。

  所以,只能暂时辛苦他的好大哥,病得再重一些了。

  至于婚后……

  萧景珩唇角勾起一丝毫无温度的弧度。

  他有的是无穷无尽的时间,可以带着他这位新娶的嫂嫂,一日三趟地去那位大哥的病榻前请安问疾。

  那场景,想必会非常……有趣。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在帝王含笑的目光与满堂宾客的注视下,三拜完成。

  萧景珩觉得自己仿佛得到了救赎,灵魂被拽离了炼狱,投入了光明的怀抱。

  可同时,一种更深邃、更粘稠的黑暗深渊,也在脚下无声地裂开。

  巨大的狂喜与蚀骨的恐惧,如同两股狂暴的飓风在他体内冲撞撕扯,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彻底搅碎!

  在这份平静温雅、谦谦君子的表相之下,他清晰地感知到。

  自己如同一头在无尽饥饿中嗅到了血腥味的巨蟒!

  他想要不顾一切地扑上去,将她紧紧箍在怀中!

  这是不对的……

  一个微弱却尖锐的声音在心底呐喊。

  他应该匍匐在地,用最卑微的姿态,用沾满污秽的身躯,去祈求她的原谅,奢望她一丝怜悯的垂顾。

  他不能妄动,不能触碰,不能玷污……

  然而……

  那巨大的、积压了两世的、足以焚烧理智的渴望,如同汹涌的岩浆,不断冲击着那层薄弱的堤坝!

  他怎能要求一个在无边饥饿中煎熬了两世的乞丐,在面对眼前触手可及的盛宴时,无动于衷?!

  此刻的他,正陷入一种清醒的、近乎放纵的疯狂边缘。

  这一日,他盼了有多久?

  久到时间失去了刻度,久到沸腾的骨血在等待中冷却、凝固、干涸成灰烬!

  若他只是一条卑劣的犬,那么此刻他疯狂摇动的尾巴早已暴露了一切。

  但他不是。

  所以,无人知晓他完美微笑之下,那汹涌澎湃、足以焚毁天地的炽烈狂澜!

  礼成。

  沈青霓在喜娘和丫鬟的簇拥下,被送往早已准备好的新房。

  不是他往日独居的文渊阁,也不是她前世曾住过的昭华殿。

  是他在王府深处,特意选址、精心修筑的一座全新别苑,海棠苑。

  他说,既是两人同住,自然要有一处全新的、只属于他们的天地,需得好好调整布置。

  这话冠冕堂皇。

  却无人知晓,在那座华美别苑的深处,藏着多少他无法言说的、卑劣的龌龊心思。

  其中一幅他亲手绘制的屏风,就立在卧房深处……

  他目送着那道倩影在拐角处消失,眼底翻涌的浓稠暗色几乎要溢出来,俊朗的脸上罕见地覆上了一层难以驱散的阴沉。

  他多想立刻抛下这满堂宾客,追进去,守在她身边!

  但他更清楚自己此刻濒临失控的状态。

  他需要……

  冷静。

  至少,在靠近她之前,他需要将这头名为欲念的凶兽,强行锁回牢笼深处。

  哪怕只是暂时的。

  他深吸一口气,再转过身时,脸上已挂上了无可挑剔的、俊朗无俦的笑容。

  他举起金樽,走向满堂宾客,从容地与前来道贺的王公大臣们应酬,言笑晏晏,风度翩翩。

  直到,他来到了那位特殊的客人面前。

  萧逸懒洋洋地倚在圈椅里,手中把玩着白玉酒杯,唇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萧景珩举杯。

  萧逸亦抬手。

  两只酒杯在空中轻轻一碰。

  清脆的声响下,是无声的暗流涌动。

  萧逸的目光扫过萧景珩看似愉悦的眉眼,那笑容深处,分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极力压抑的癫狂。

  那笑容里,有对同类的了然,或许有几分不易察觉的鄙夷,但更深处的……

  是一丝极其隐晦、却又真实存在的嫉妒。

  两人的眼中,清晰地倒映着彼此的影子。

  他们是同类。

  若将他们心底那些见不得光的龌龊心思剖开,曝晒于烈日之下,无一不是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但偏偏,他们拥有了这世间最顶级的权势与最完美的皮囊。

  这些华美的包装,足以将那些深藏的恶欲粉饰得令人心驰神往。

  唯有那被他们锁定的承受者。

  比如被他囚于深宫的金丝雀洛阳长公主,比如此刻被困在海棠苑深处的、他这位身份成谜的新娘。

  才能真正体会到那华美糖衣之下,包裹着怎样令人窒息的剧毒与绝望。

  萧景珩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萧逸亦仰头饮尽,只是那眼神,已然变得兴味索然。

  他随意地将酒杯扔给身后的内侍,拂袖起身。

  “恭喜王爷,得偿所愿。”他唇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声音不高不低。

  说完,不再看萧景珩,转身在宫人的簇拥下,径直离席而去。

  萧景珩与他同为劣质,甚至更甚。

  凭什么萧景珩能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将他的执念拥入怀中,完成这场盛大而虚伪的仪式?

  那他呢?

  他那位被锁在重重宫阙最深处的金丝雀……他的夙愿,又何时才能……

  萧逸的身影消失在喧嚣的红尘灯火之外,只留下一缕若有似无的、属于宫廷的冷冽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