鹦鹉学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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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许,是时候找个时机……告诉她了。

  但这个念头刚一升起,便伴随着巨大的恐惧与痛苦。

  绝不会是现在!

  此刻的新婚喜悦,这好不容易才维持住的、脆弱的平静,禁不起那样的真相去摧毁。

  他缓缓睁开眼,却依旧不敢去看她的眼睛。

  那只被她温暖包裹的手微微用力,反手握住了她柔软的手掌,十指交缠。

  他垂首,带着一种近乎献祭般的虔诚,将额头轻轻抵上她温热光洁的额头。

  两人鼻息相闻,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肌肤最细微的纹理。

  在往日,这样的额抵额,萧景珩必然会带着强势的温柔,逼她与自己直视,直到她羞窘难耐地偏开头去。

  可今日,他没有这份勇气。

  他身上背负着沉重的、无法洗刷的罪孽。

  他不敢去看她眼中可能流淌的情意。

  那丝丝缕缕的情意,此刻在他眼中,都如同千斤重的枷锁,压得他灵魂窒息,喘不过气。

  “……以后别再看那些故事了。”

  他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压抑后的暗哑,每个字都仿佛在荆棘丛中滚过。

  他顿了顿,仿佛在凝聚某种决绝的勇气,又像是在对未来做出一个沉重的预支。

  “若你觉得无趣……便来找我。”

  “我讲故事给你听。”

  讲真正的,我们的故事。

  那沾满血泪、不堪回首的真实过往。

  如果可以,他自然愿意永远将那个黑暗的秘密封存。

  但如今,那本该死的话本子出现,证明了这世上竟有第二人知晓那不该被知晓的往事!

  这意味着危险,意味着不可控!

  他绝不能再让沈青霓有机会从其他任何人口中、任何渠道,接触到那扭曲的真相!

  如果她终要知道……那也必须是由他亲口!一字一句!

  将他的罪孽与忏悔,连同那颗腐烂又渴望救赎的心,一并剖开在她面前!

  沈青霓只觉得他将讲故事这件事说得异常郑重,像是一个沉甸甸的承诺。

  她轻轻嗯了一声,并未深思他话语里那无法言说的挣扎与决绝。

  只当他是在为方才的失态寻求一种弥补,或是一种笨拙的承诺。

  她感受着额上传来的冰凉,和他指尖那试图抓紧她的力道,将自己手心的暖意,更紧地传递过去。

  试图融化那份她无法理解的、深重的寒冷与孤绝。

  那一段从被所有人遗忘的深渊中骤然爬上来的记忆,如同猝不及防的毒蛇。

  给萧景珩和沈青霓都带来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惊吓。

  然而,或许是源于对彼此那份沉甸甸的信任,或许是内心深处坚信对方那份爱的纯粹足以超越过往的阴霾。

  又或许仅仅是为了守护眼前触手可及的平静幸福……

  那血淋淋的记忆碎片,终究被他们合力,远远地丢开了。

  像丢弃那本话本一样,决绝地清理出了当下的生活。

  也许有一天,它还会回来。

  但既然此刻的平静与信任足以将它的第一次侵袭化解。

  那么在未来,当这份信任与羁绊更加深厚坚固时,它也注定无法撼动分毫。

  这短暂的共识,成为了横亘在那惊骇一幕之后的,一道脆弱却默契的屏障。

  萧景珩那日从昭华殿离开,刚一踏入王府的书房,冰冷的命令便已发出。

  彻查话本!

  一个指向性如此明显、几乎将他与沈青霓前世血泪赤裸裸摊开的故事,他绝不相信是凭空出现!

  背后必然有人操纵!是警告?是威胁?还是复仇的开端?

  然而,调查的结果却出乎意料。

  书商、雕版、印刷作坊……

  一条条线索追查下去,最终指向的源头,竟是一个潦倒落魄的中年酸儒。

  那人住在南城根最破旧的瓦屋里,穿着打着补丁的旧棉袍,形容枯槁。

  据说几番科考落第,耗尽了家中微薄积蓄,连回乡的盘缠都没有。

  只能靠写些不入流的市井话本,换取几个铜板勉强糊口。

  更关键的是,当暗卫将冰冷的刀锋抵上他脖颈时,这被吓破了胆的穷酸涕泪横流地发誓:

  这故事,原也不是他杜撰的!

  他不过是在街边那些鱼龙混杂的酒楼茶馆里,终日闲晃。

  听那些三教九流的人吹牛扯淡时,听到了一个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的故事。

  其中关于权贵欺男霸女、逼死妇人的部分,因其耸动和真实感让他印象深刻。

  他便稍加润色、添枝加叶,写成了这本话本,指望着能多卖几个钱。

  萧景珩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指节分明的手指,正缓慢地抚摸着桌面上那本被重新拾回的话本。

  封面上还沾着废物篮里针线留下的细微线头。

  这么有纪念意义的东西,怎么能随意丢掉呢?它时刻提醒着他那未曾消散的危机。

  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眼神锐利如鹰隼。

  他倒要看看,是谁如此记挂着他?

  那酸儒惊惧交加、语无伦次的供词,听上去像是真的。

  萧景珩可不信这套巧合的说辞,但暗卫的反复拷问和背景深挖,都指向这人的确只是个被利用了而不自知的蠢货。

  他就像一把被人随手捡起的钝刀,连自己捅了谁都不知道。

  “讲故事的人那么多?”萧景珩喃喃自语,指尖划过书页上顾白两个字,眼神愈发幽暗。

  既然京城里这么多人喜欢讲故事……

  “那就让他们讲。”

  “也让我……好好听听。”

  “听听他们的故事……”

  “顺便也听听他们的舌头被割掉时,能发出什么有趣的声音。”

  他声音平淡无波,却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无辜的、被蒙蔽的市井闲人,他自然不屑去动。

  徒增杀孽,非他所愿,尤其在新婚在即的关头。

  然而……

  若是让他逮住了那背后有主、特意学了舌、到处散播毒言的鹦鹉。

  那就只能怪它自己撞到了刀口上!

  他萧景珩,从不吝啬于用最狠辣的手段,拔掉这些扎在肉里的毒刺!

  而在京城的另一端,赵珩的嘴角也噙着一丝冷笑。

  他早就料到了。

  一个半真半假的话本故事,不过是一块微不足道的敲门砖,顶多在他们心里投下一丝涟漪,掀不起什么滔天巨浪。

  他真正依仗的底牌,从来都是萧景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