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压骇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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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那双他无比熟悉的、清澈的眸子。

  他在里面急切地、拼命地搜寻着有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

  有没有一闪而过的厌恶?

  有没有……洞悉真相后的冰冷与恨意?!

  她就那样坦然地、带着纯粹的困惑回望着他。

  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没有任何他恐惧深种的猜疑、厌恶或洞悉真相后的冰冷恨意。

  只有对他这突如其来、诡异沉默的深深不解。

  仿佛他所有的惊涛骇浪、所有的恐慌无措,都只是她视野里一场莫名掀起的无源之风。

  萧景珩的手心里一片黏腻冰凉的汗意。

  他知道自己应该立刻回答她这再简单不过的疑问。

  用他一贯的体贴,用他早已准备好的、能熨帖她心绪的言语,将这小小的插曲轻描淡写地揭过。

  可是,他整个人如同被最污秽的泥沼紧紧缚住,又被记忆深处翻涌而出的、最血腥的恐惧阴影彻底吞噬了发声的能力!

  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冰冷的手死死扼住,连一个最简单的音节都难以挤出。

  沈青霓看着他这异样的沉默和绷紧的下颌线,心头那点不好的预感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漾开了一圈圈不安的涟漪。

  在她此刻的认知里,萧景珩绝无可能知晓这故事影射的究竟是什么。

  因此,对他这莫名的、近乎狰狞的严肃神色,她只觉得困惑重重,无从解释。

  问他,他又不答,这死寂般的沉默,反而让她的心一点点悬了起来。

  萧景珩按在书页上的手指早已僵直冰冷。

  那灭顶的恐惧过后,一股更加狂猛的、几乎要焚毁理智的愤怒骤然升腾!

  为什么?!

  为什么命运永远不肯让他如意?

  为什么那些肮脏的、带着血腥味的阴影,如同跗骨之蛆,永远也甩脱不掉?

  明明……明明婚期将近,他几乎触摸到了那渴求已久的、带着光亮的新生!

  为什么这样的东西要出现在她的眼前?!

  为什么要让她看到这字字泣血、如同他们前世翻版的故事?!

  他只想立刻将那本该死的书撕成碎片,再扔进最炽烈的火中,烧成飞灰,让它在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不留一丝痕迹!

  然而,这毁灭的冲动背后,是更深沉、更冰冷的悲哀。

  她已经看过了。

  每一个字都读过了。

  透过这扭曲的虚构,她是否窥见了那血淋淋的真实?

  她是否终于明白了他萧景珩骨子里究竟是怎样一个卑劣、肮脏、浸透血腥的存在?

  一个只该被彻底碾碎、投入业火焚烧万世的鬼祟!

  她会厌恶吗?

  她会恐惧吗?

  仅仅是想到这种可能性,那足以撕裂灵魂的痛楚便让他难以自抑地喘息粗重起来,胸腔剧烈起伏,眼底泛出骇人的猩红。

  前世的苦痛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回溯,明明只差一步,他就能牵着她的手,踏入他苦心营造的、看似光明的正轨……

  “怎么了?是不舒服吗?”沈青霓见他面色苍白,气息不稳。

  那双深邃眼眸里翻涌着让她心惊的暗潮,忍不住又问了一遍,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担忧。

  萧景珩强迫自己扯动嘴角,试图挤出一个安抚她的笑容。

  可内心极致的惊惧恐慌与强行压抑的狂暴愤怒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让这个笑容扭曲得极其虚假,甚至透着一丝狰狞。

  沈青霓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的模样。

  她心中警铃大作,立刻放下所有伪装。

  将指尖的绣花针匆匆插回针线包,将那方绣着并蒂莲、承载着她复杂心绪的帕子放回篮中。

  倾身向前,带着温热的手背轻柔地探向萧景珩的额头。

  “是发热了吗?”她喃喃着,手背贴上他冰凉汗湿的皮肤,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没有啊……”

  在她专注试探体温的短暂瞬间,萧景珩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近在咫尺的容颜。

  那眼神不再是以往伪装的爱意缱绻,而是如同从最深暗的泥沼中挣扎伸出的腐手。

  青白,腐朽,甚至能看见森然的骨节,带着一种绝望的、渴望将路过旅人一同拖入深渊的疯狂。

  又隐隐透着一丝近乎卑微的企盼,企盼着能得到一点救赎的光。

  那目光太过直白,太过沉重,甚至带着一种濒死般的黏稠感。

  沈青霓被他看得心底发毛,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脊背。

  可她并未退缩,只是蹙紧了眉心,纤长的睫羽如同受惊的蝶翼,不安地轻轻颤动了几下。

  “你……”她收回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不说话?”

  萧景珩猛地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和几乎要溢出的暗黑情绪。

  他需要声音,需要一个合乎逻辑的解释。

  “……没什么,”他终于开口。

  嗓音带着一种强行压抑后特有的、低沉的沙哑,如同砂纸磨过粗粝的墙面。

  “只是觉得……这书写的,太过阴暗了些。”

  沈青霓定定地看着他低垂的侧脸。

  这个解释,苍白得根本无法令她信服。

  她深知萧景珩是何等人物,怎会因一个话本里的阴暗故事就失态至此?这绝非他的性情。

  可是……除了这个,她又能找到什么更好的理由来解释眼前这诡异的一幕?

  心中疑虑未消,但看着他此刻脆弱紧绷的状态,沈青霓最终还是选择了相信。

  或者说,选择了暂时搁置这无法解答的疑问。

  她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带着无奈和安抚意味的浅笑。

  随即,她伸出手,用了几分力气,才将那本被他死死按在几案上的话本,从他僵直的手指下抽了出来。

  书页的边缘甚至被他按得微微变形。

  她看也不看,随手就将书扔进了旁边专门盛放废弃针线碎布的竹编废物篮里。

  “不过都是些文人瞎编的无聊话本罢了,”她的声音刻意放得轻松,带着点嗔怪。

  “王爷平日何等人物,怎么今日倒跟这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较起真来了?没得气坏了身子。”

  书被抽走,扔进废物篮。

  萧景珩的目光却依旧黏在那本废书上,仿佛它能随时跳出,将血淋淋的过往再次铺陈在她面前。

  直到沈青霓那带着嗔怪和安抚的话语落入耳中,他才如梦初醒般,缓缓抬起眼帘,再次望向她。

  他在她的脸上、眼中,急切地搜寻着。

  试图找到一丝一毫的伪装,一丝一毫的试探,一丝一毫源于那份过往的阴影。

  然而,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