窥生毒计
即使今生已如烂泥般不堪,也依旧是他心头一根拔不掉、却又时刻提醒着他那份不堪过往的毒刺!
杀意可敛,但掌控绝不能松。
萧景琰如今的身子,表面看去似乎并无大碍,行走坐卧如常。
但那悄然渗透的、药性温和却霸道的瘾药,如同最狡猾的毒藤,早已无声无息地缠绕上他的意志与体魄。
他变得异常恋家,总觉得腻在自己那间充斥着名贵熏香和暖玉温香的屋子里才最舒服。
一旦踏出门槛,那深入骨髓的莫名困倦与难以言喻的倦怠感便会排山倒海般袭来。
仿佛外间的阳光和空气都带着刺,只想立刻缩回那方寸之地。
左右屋中有精心挑选的美婢环绕,曲意逢迎,温柔小意,外面那些寻欢作乐,似乎也变得索然无味起来。
他像一只被温水慢煮的青蛙,沉溺在温柔乡织就的软茧里,渐渐失去了振翅的欲望和力气。
如此情状之下,赵珩的日子便显得格外晦暗且无聊。
别说萧景珩那尊大佛他根本见不到影子。
如今就连萧景琰这个昔日还算有些交集的玩伴,也如同人间蒸发一般,再难觅其踪。
萧景琰本就是个游手好闲的主,与已是靖王、手握重权的萧景珩交集少得可怜。
如今这靖王府,以及它所代表的那一圈子人,在赵珩的社交版图上,简直如同被硬生生抹去了一般。
透着一股刻意的疏离与冰冷。
在外人看来,赵珩与靖王府的交集或许本就浅薄如纸,不足挂齿。
可赵珩自己心里却像揣着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坐立难安。
他太清楚那府门背后掩藏的两世秘辛了!
前世,是萧景珩对寡嫂沈青霓的求而不得、强取豪夺,最终导致那场令人扼腕的悲剧。
今生,更是石破天惊,萧景珩竟敢私藏假死的侍郎之女!这简直是抄家灭族都不为过的大罪!
若细究起来,这些惊天秘闻似乎与他赵珩并无直接干系。
但赵珩偏是个心胸狭隘、睚眦必报的性子。
“若没有萧景珩横插那一杠……”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般缠绕着他冰冷的心脏。
前世若非萧景珩从中作梗,那个清冷如月、让他垂涎已久的沈青霓,早该是他赵珩的榻上之宾、掌中玩物了!
更遑论这两世以来,萧景珩与他那屈指可数的几次交集,用的都是何等居高临下、不屑一顾的倨傲语气!
仿佛他赵珩只是路边的一滩烂泥,连多看一眼都嫌污了眼睛!
他确实没什么值得人尊敬的地方,但被如此轻视……
啧,真是不爽到极点!
凭什么萧景珩就能两世安稳?
前世强占了美人,今生失了美人却又阴差阳错地寻回,依旧金屋藏娇,过得逍遥快活?
这世上,哪里有这样好的事情,让一个人把天底下的便宜都占尽了?!
他赵珩或许没什么治国安邦、运筹帷幄的本领,但若论起煽风点火、犯科作乱、搅弄是非……
这些阴沟里的勾当,他可是天生的行家里手,绝对在行得很。
借着探望萧景琰的名头,他倒也零碎地打探出些消息。
最关键的一条便是,萧景珩如今并不住在靖王府主宅。
那么那个被他找到的、假死的沈青霓,必然是被他小心翼翼地藏在了那处神秘的别府之中。
单凭他对萧景珩的了解,此人心思深沉,行事谨慎,又好摆出一副端方君子的伪善模样。
若说他仅仅因为美色,便胆大包天地豢养一位本该死去的官家女子……这固然有可能。
但放在萧景珩身上,似乎总少了点必然的说服力。
赵珩摩挲着下巴,那双阴柔狭长的眼眸里,闪烁着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冰冷而恶劣的光芒。
一个更为荒谬、却又在他心中愈发清晰的猜测,如同毒藤般疯狂滋长。
萧景珩,也重生了。
荒谬吗?听上去简直是无稽之谈。
但这却是唯一能解释一切、把所有疑点都串联起来的答案!
看他那日与沈青霓相处的融洽氛围,全然不像是经历过生死仇雠、强取豪夺后该有的剑拔弩张。
唯一的解释只能是:沈青霓并未拥有前世的记忆!
否则,一个带着前世惨烈记忆的沈青霓,如何能安心栖居在萧景珩身侧,甚至流露出那般依赖与信任?
想到这里,赵珩眼尾那抹恶劣的笑意更深了。
啊……多么有趣,多么讽刺。
一对真心相爱的恋人,中间却横亘着如此巨大的、由鲜血与谎言构筑的鸿沟。
真正的恋人,难道不该是彼此坦诚、毫无保留的吗?
既然他们自己做不到坦诚相待……
那他不妨就做个好人,帮他们一把吧。
当然,是悄悄的。
他可不想因为这份善举而被找上门来报答,那种报答,他赵珩可无福消受。
萧景琰或许是一颗不错的棋子,但时机未到,火候还差得远。
这颗棋子,要留到最关键、最致命的时候再用。
他懒洋洋地唤来心腹小厮。
“来,爷给你讲个故事。”赵珩倚在铺着厚厚绒毯的软榻上。
用最漫不经心、仿佛谈论今日天气般随意的语气,缓缓讲述了一个关于“强取豪夺”、“假死脱身”、“兄弟阋墙”的冗长故事。
故事里的人物身份模糊,却又处处透着令人心惊的熟悉感。
小厮垂手恭敬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如同最精密的工具。
待赵珩讲完,他便安静地铺纸研墨,用一手极为工整、毫无特色的时兴隶书,将这个故事一板一眼、分毫不差地誊写了下来。
这隶书,十人九练,千人一面,想要从中追查字迹出处?无异于大海捞针,痴人说梦!
赵珩接过那写满字的纸,随意扫了两眼。
很好,没有任何个人风格,就像是从某个最普通的茶楼说书人嘴里流出来的段子。
他满意地将纸扔回给小厮,语调依旧散漫,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
“找几个机灵的,把这个新鲜故事,用最快的法子,传遍整个京城的茶馆酒肆、勾栏瓦舍。”
他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这盛京城里传了百年的才子佳人、花好月圆……太腻味了。
也该让他们听听,什么叫作情深不寿,孽缘难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