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惊鸿

　　方才那一瞥，如同烙印般深深刻入眼底。

　　女子撩起烟青色锦帘的纤纤玉指，雪白细腻，胜过上好的羊脂玉。

　　昏暗车厢内，她额角步摇垂下的流苏随着马车颠簸轻颤，折射出细碎流光。

　　而那微微抿着的红唇，又点染出惊心动魄的冶艳风姿。

　　无一处不精雕细琢，无一处不恰到好处。

　　恍若九天之上的神女偶落凡尘，又或是被天公捧在掌心精心描摹的娇物。

　　京都果然遍地朱玉。

　　只是……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沾满尘土的脸颊，再回想起自己从马背上滚落的狼狈姿态。

　　一股浓重的自惭形秽与羞恼瞬间涌上心头。

　　更让他心头微窒的是，那女子梳的是妇人发髻。

　　已为人妇。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弥漫开来，直到掌心被攥得发皱的银票边缘硌得生疼，他才猛然回神。

　　周围已有热心人帮忙拾捡散落一地的文稿诗篇。

　　“多谢各位父老！”书生慌忙躬身道谢。

　　一边快速整理着纸张，一边状似无意地向身边一位老汉探问：

　　“劳驾，请问方才那位马车里的贵人……您可知道是哪家府上的？”

　　那老汉将拾起的几页纸递给他，闻言抬头，浑浊的眼睛里带着市井小民的谨慎与敬畏：

　　“咱们这些平头百姓，哪能认得那般贵人？不过……”

　　他顿了顿，指着马车消失的方向，“看那车驾的规制和护卫的架势，像是靖王府的。”

　　“靖王府？”书生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

　　“没错！”老汉点头，脸上竟浮现出几分敬仰。

　　“那可是咱们京里头顶顶尊贵的人物！而且啊，还是难得的善人、清官！”

　　他话音未落，旁边便有人接腔附和：

　　“可不是嘛！前年那场大雪灾，要不是靖王爷雷厉风行，揪出那帮贪墨赈灾银子的蛀虫。

　　咱们城西的百姓怕是要冻死饿死大半！”

　　“对对对！还有镇守边关，打得那些蛮子不敢犯边！”

　　“还有整治那些横行霸道的纨绔子弟！王爷真是青天大老爷！”

　　七嘴八舌的称赞潮水般涌来，将那位靖王描绘得如同神明降世，完美无瑕。

　　书生静静听着，面上维持着受教的谦逊，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嘲。

　　完美无瑕？

　　呵，这世上，哪有真正完美无瑕的人？

　　越是粉饰得光鲜，其下掩盖的污浊，恐怕越是触目惊心。

　　他又不着痕迹地旁敲侧击了几句，得到的依旧是近乎盲目的歌功颂德。

　　这群生活在王府阴影下的百姓，似乎早已被驯化，只看得见那被精心包装出来的神像。

　　他将整理好的厚厚一沓文稿塞进破旧包袱里。

　　靖王府么……

　　目光沉凝。

　　他手中正积攒着一份份精心写就的诗，苦于无门路投献。

　　那就去看看吧。

　　看看这金光璀璨的王府门楣之下，究竟藏着怎样的乾坤。

　　“诶，书生，你这落了点东西！”

　　刚走出几步，身后传来老汉的呼唤。

　　书生回头，只见老汉手里正捏着一把匕首。

　　那匕首样式古朴，刀鞘漆黑，在阳光下透着说不出的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