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缘

　　中年人合上书页，抬眸看来。

　　深浅交错的皱纹爬满他的整张脸，眼底藏着数不清的岁月沧桑，瞥见气质清朗的陈家俊，原本松弛的神态里瞬间多了几分拘谨。

　　“小伙子，有事？”中年人嗓音沙哑厚重。

　　陈家俊就近落座石阶，姿态随和：“看您等活之余还读书，由衷佩服。”

　　中年人憨厚搓手，淡淡一笑：“闲着也是闲着，看书打发时间。”

　　“天天来市场等活？”陈家俊问道。

　　“嗯。”中年人点头，“天不亮就出门，来得早，才有机会捡活。”

　　“每天的收入稳不稳定啊？”

　　“不稳。”中年人轻轻摇头，“有活百八十，没活就空手而归。”

　　“这几天顺利吗？”

　　“一般，前天干了一天，这两天全程空等。”中年人无奈苦笑。

　　陈家俊看着他脚边磨破的工具包、兜里冷硬的包子、手里浑浊的凉白开，心底泛酸：“叔，到中午饭点了，一起吃个饭吧。”

　　中年人连忙摆手推辞：“不用不用，咱们素不相识，不便叨扰。”

　　“出门在外皆是缘分，我和我爱人都还没吃饭，正好一起坐坐。”

　　中年人依旧局促：“我随便啃点煎饼就够了，不用你们破费。”

　　陈家俊眼底扫过他藏不住的窘迫，笑着不动声色改口：“瞧您这模样，平时肯定好喝两口，咱们点瓶白酒，今天难得遇上，就当陪我小酌两杯。”

　　中年人喉结猛地滚了一圈，肚子没忍住发出一声清晰的轻响。

　　他耳尖瞬间泛红，也不再端着拘谨推辞：“这点小癖好都被你看出来了，我平时的确爱整两口，一来解解半辈子攒下的乏，二来也能麻痹下那些说不出口的难，生活太不容易，今天就多谢你这个小伙子了。”

　　三人就近走进街边面馆，陈家俊落座便开口：“三碗招牌牛肉面，加两荤两素四个家常菜，再来一瓶白酒。”

　　中年人急忙阻拦：“太多了，吃不完，一碗面就够。”

　　“无妨。”陈家俊微笑安抚，“相逢难得，吃饱尽兴。”

　　片刻后饭菜上齐，热气扑面，酒香弥漫。

　　陈家俊递过筷子：“叔，快吃，一早等到现在，肯定饿坏了。”

　　中年人望着满碗热食，眼眶泛红，迟迟不动筷。

　　陈家俊疑惑：“怎么不吃？”

　　中年人手指轻触碗沿，百感交集：“我舍不得，十几块一碗的面，够我买好几张煎饼，能顶我一天口粮，平日里，我都是煎饼配凉白开糊弄一顿。”

　　这番话像根细针，轻轻戳中了陈家俊压在心底的过往，他还在清贫里熬着的那些年，也是这样攥着日子拮据度日。

　　他温声笑着抬了抬下巴：“趁热吃，今天不用省。”

　　中年人这才埋下头小口嗦起面，动作拘谨得不敢放开，每一口都吃得格外珍惜。

　　吃了两口，他抬头恳切道：“小伙子，谢谢你，很少有人对我这么好。”

　　陈家俊为他斟酒，酒花细密透亮。

　　中年人盯着酒杯，眼眶潮湿：“这可是好酒，我平时只喝几块钱一斤的散酒，根本舍不得喝这么好的酒。”

　　“相逢即是有缘。”陈家俊端杯，“叔，我敬你。”

　　中年人连忙握杯起身，愧不敢当：“我没帮你半点忙，不该让你敬我。”

　　陈家俊按住他手腕：“茫茫人海里能撞见彼此，这就是最难得的缘分，不必客气，坐下喝。”

　　中年人坐下，二人酒杯轻碰，一饮而尽。

　　辛辣酒意入喉，暖意压下几分苍凉。

　　中年人长叹一声，语气沧桑：“人老了，没本事挣钱，日子过得太窝囊。”

　　陈家俊轻声试探：“听谈吐，您以前应该不是做零活的？”

　　一句话戳中中年人尘封的过往，他眼底从容尽褪，立刻染上酸涩，沉默良久才开口：“我以前，确实风光过。”